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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中的农民工兄弟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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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11月,我在深圳机场民航酒店路口执勤。上班的第一天,我就发现,路边埋着的一截水泥柱子露出了一点点钢筋头,我就担心会扎坏来往车辆的车胎。果然,一辆面包车在转弯时转得太急,崭新的车胎便被那钢筋头扎坏了。我下决心要除掉这个钉子,找来石头砸了几下,石头都砸碎了,可它就是依然挺立。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,大路上陆陆续续走过来一些穿着黄色衣服的建筑工人,其中一个很壮实的正好肩上扛着一把锤子,我大喜过望,赶紧向他走过去。见我向他借用锤子,他很爽快地答应了。我正要抡起锤子使劲儿砸下去,他又赶紧叫我停下。我想:这点儿忙都不愿意帮啊?又砸不坏你的锤子。谁知他从我手中接过锤子,用四川味很浓的普通话说:“还是我来吧!”然后蹲下去,用力把那钢筋头砸弯了下去。他直起身,我开玩笑说:“你怕我不会用锤子啊?这点小事我都不会干?”他摇摇头,憨厚地笑了笑,说:“你看锤柄这儿裂了一道口,我怕它夹疼了你的手。”我一看,果然,真让我砸的话,保不准还真让它夹出个血泡来。我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,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,那是一双多么粗糙的手啊!
我们就这样认识了。他在旁边的机场联检大楼搞装修,每天我到达执勤点的时候,他已经上班好长时间了,楼上搂下忙碌的全是穿黄色工作服、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,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他。但中午吃饭的时候,老远我就能认出他来,因为那些看起来很相似的一张张黝黑的面庞中,只有属于他的那一张在对着我笑。
每天下午,机场公安分局交警大队都要送些热汤热水到执勤点来。一天,我正喝着,见他一个人远远地过来了,便招呼他也来喝一碗,他高高兴兴地喝完了,抹抹嘴,说还要赶紧回宿舍取东西,便急匆匆地走了。
执勤点的旁边有一个小卖部,每天下班后,那些民工经常三三两两地过来买包烟或其他的生活用品,也有的整个晚上都耗在这儿,仰着脸看那台图像很不清楚的电视。快过年了,他们可能是在赶工期,一段时间以来,小卖部的门前冷落了许多。那天,他和他的几个工友兴高采烈地走过来,团团围坐在小卖部前的塑料桌子边,一人要了一瓶汽水,津津有味地喝起来。我正要问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,是不是发奖金了?他拿着一瓶汽水向我走来。说实在的,那么冷的天,我真的不想喝汽水,更不想让他花钱来请我,我知道他们一分一厘都来得不容易。见我迟疑的样子,他的一个工友说:“喝吧喝吧!今天该他请客,他的女儿期终考试得了第一名!”我惊喜地看他,他那一脸幸福的表情让我知道这的确是真的。我接过他手里的汽水,像喝酒那样一饮而尽,尽管冻得牙齿打颤,但打心眼里替他高兴,他们天天这么没日没夜地苦干,太需要一点儿高兴的理由了!闲聊中,我知道他是四川人,他的年龄只比我大几个月,但看上去比我大了至少十岁,他的女儿也比我的女儿大很多,已经读初中了,成绩一直很好。说到他的女儿,他的眼睛就泛起希望的光彩。
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春节的前一天,我看见他一个人在小卖部前面喝酒,是那种塑料瓶的包装,想必不会太贵。我打趣地说:“哟!晚上还来干一杯?”他苦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,但眼睛里分明有闪亮的东西,我忽然领悟到他的难处:快过年了,他有家却回不去,而家里的老婆孩子还在眼巴巴地盼着他呢!我的心情不由得也沉重起来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唉!太累了,晚上不喝两口睡不着啊!”我当然知道他说的累里面除了干活的原因之外,更多的是因为思念故乡和亲人的缘故,可我无能为力,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想不出来,只好陪他默默地坐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对我说:“我该回去了,今晚我们施工队会餐,回去晚了不好。”他起身招呼小卖部的老板娘,要付酒钱,我拦住了他:“这瓶酒钱我来付,算我请你喝了一杯好不好?”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,把那瓶喝剩的酒夹在胳膊下,低着头走了。
春节七天长假休完后,我又回到了执勤点。联检大楼的工程已经做完,施工队也不知搬到了哪里。看着富丽堂皇光彩照人的大楼,想一想农民工那一双双长满老茧的手,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。每天中午和下午,我还是下意识地瞅着他以前走来的方向,盼望着能看到他那张厚道的黝黑的脸。几个月后,执勤点也撤了,联检大楼开始了新的忙碌,只不过里面忙的是和农民工完全不同的另一群人了。可每次经过那儿的时候,我还是会想起他来,那位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姓名的农民工兄弟,你过得好吗?
马艳峰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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